打倒与万岁（更新版） （此文已搬到新家）

打倒与万岁

我的儿童少年时代可以说是在“打倒”与“万岁”的口号声中度过的。我进入小学开始读书的时候是1971年。老师和校长第一件事就是叫我们喊口号。“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林副主席万岁”、“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这类口号是我们首先的学习内容。我们几乎每节课上课前都要喊这些口号。特别是每学期的开学典礼或期终总结大会，校长都要带领全校师生在礼堂里高呼这些口号。

那时，我只觉得这些口号特别好玩，一下喊“万岁”，一下喊“打倒”，前者热爱和崇敬，后者仇视和愤怒，人们的情绪顷刻之间翻云覆雨，朦胧中觉得喊口号特过瘾，也不知是过什么瘾。正因为觉得好玩过瘾，所以，同学们回到家里，一个村子的小朋友在一起做游戏时居然也是成群结队的喊口号。喊口号本身就成为我们的一个最有趣的游戏。有时大家还每人用红纸粘在竹棍上做成小旗帜，大家按高矮排着整齐的队伍，围绕着村子，踏着“一二一”的整齐的步伐，手里挥舞着自制的红旗，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呼口号是我们活动中心内容，常常是领头的喊一句，其他人随后跟着再齐声喊一句。那口号声响彻云霄，把整个村庄都给惊动了。大人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常常放下手中的活出来瞧瞧，发现是自己村子里的一群毛孩子，不禁哑然失笑。我们看到大人们都被我们吸引了，大家心里更加洋洋自得。

我因为看到一些人往往不到百岁就死了，有时我就问父母，“毛主席真的会万岁吗？”父母就笑了，但马上又变得紧张起来，不知如何回答我这个在现在看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母亲不知如何回答，就推给父亲（父亲是共产党员，比母亲多读了两年书，母亲一年级好像没读完）。父亲笑着说，“会万岁的”。我疑惑的说“怎么会呢？”“你只要努力喊口号，就会的！”父亲肯定的说。如是我马上大喊“毛主席万岁！”父亲一看就笑了。不知怎么的，反正那时似乎谁都希望毛主席万岁，谁都害怕毛主席会死亡。因为大家都坚信“没有毛主席就没有自己的幸福生活”。而且，那时喊这些口号是最流行最时髦的事情了。谁只要喊这些口号似乎就会得到旁人的赞许和褒奖。而如果谁不喊，就会被怀疑和认为是“阶级立场有问题”，“世界观有问题”。特别是在公共集会的场合，没有敢不喊口号的。

后来“林副主席万岁”突然被换成“打倒林彪”，让我们这些儿童少年吃了一惊。不过报纸上和老师的解释很快就让大家明白了。原来他是“伪装革命”。害得我们白喊他几年万岁。大家在喊“打倒林彪”时似乎更加愤怒，因为他欺骗我们太厉害。

 1976年9月9日广播里拨出一条新闻“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了！”我那时（我刚好是小学毕业刚刚升入了的初中一年级）居然还听不懂这句新闻，因为最重要的是我心里一直相信父亲关于毛主席可以万岁可以不死的说法。因此当听到这条新闻时，我就一个劲的问父亲新闻是什么意思，父亲说“毛主席死了”。我说你不是说“毛主席不会死”的吗？父亲说，“哪有不死的道理，那是骗你的”。在我记忆中，父亲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骗我。这条新闻给我心灵到来了两大震撼：原来我们几年的口号都白喊了，同时父母亲居然也会欺骗自己的儿女的。这样的事情现在的年轻人或许会不懂，父母以前为什么要那么骗我呢？因为那时谁也不敢把毛泽东跟“死”联系到一起的，谁若说毛泽东会死，就会被说成“恶毒诅咒领袖毛主席”和“现行反革命”，那就会遭受最严厉的政治斗争，轻则皮肉受苦受折磨，受最严厉的行政处罚，严重的会坐牢甚至被枪决。

以后，批斗刘少奇被宣布是共和国第一大冤案，我就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喊口号看来是很成问题了。我当时甚至想会不会又将“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口号换成“刘少奇万岁”呢？（我那时并不知道人已经死了就不可以喊万岁，也不是很清楚刘少奇是不是已经死了）不过，批斗刘少奇被宣布是冤案后，国家也开始反对个人崇拜，喊口号的情况就基本废除了。这个口号也就没有再倒过来的机会了。我想即使不废除，我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天真的大喊大叫了。因为事实让我开始怀疑，任何口号在未来的某一天有可能被彻底翻过来。

 两个被喊“万岁”的人物，一个因“叛逃”63岁就摔死在外蒙古的温都尔汗，变成被“打倒”的对象；一个在83岁的并不是很长寿的年龄却老病而死；而被“打倒”和“斗垮斗臭永世不得翻身”的人物，一夜之间又成为“共和国的第一大冤案”……短短几年这一系列的变故给年幼和年少的我以巨大的心灵震撼！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连起码的判断能力也没有？为什么我的嘴和脑袋完全受制于人？为什么同一个人既可承受全国人民的山呼“万岁”，又可顷刻之间成为全国人民诅咒和“打倒”的对象……

我的儿童少年时代早已过去了，它同时也见证了共和国的一个时代。那简直是一个毫无思想的时代，全国上下就一个声音。但是这个时代是不是真正的结束了呢？中国人民已经学会独立思考了么？